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

我作为技术顾问的日常工作是非常痛苦的。日常就算不全是开会机器,也是在众多紧急的优先级中的泥潭中挣扎,而重要的事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还要在不断打断的注意力间隙中操控AI去完成代码的编写,还要带上各种角色的帽子来应对各式各样的工作。例如作为开会机器的那一面,很可能是这样的,比如要做一个大的技术变更,你需要拿出方案来,有可能就是一个技术组件上的变化,那么就只需要找到现有的技术组件,看看它与目标的有什么特性上的区别,找到之间的差距,并且针对不同系统的实际情况完成设计,如果这些技术组件的变化涉及一些基础设施上的变化,就得与基础设施团队去进行一些沟通,而他们当然也有他们对于可行性和预算上的考量了。如果是要做业务逻辑上的变化的话,你需要了解旧逻辑和新逻辑,要和业务把新的逻辑对齐,并且要知道完成这样的变更,旧的逻辑往往无疑包含着一个又一个凶险的坑,所谓设计也只能通过AI看到一个大致可行的方向性的方案,由于系统非常大且涉及系统间的经验性的知识,全局上的把握还是更多得靠自己,而实际上的真正方案,一般还是要让技术团队在实际执行的时候才能知道具体的细节,就像手工机械表的齿轮具体的研磨尺寸一样,工程实施是需要实践时的注意力参与生成的。而有了方案过后,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要与技术团队先对齐,这里技术团队可能是我自己也可能不是,要给他们一些未来可能要做什么事的预期,如果是技术组件的变化,他们可能不了解这些技术组件,那么他们就得抽出时间来去学习一下了;如果是业务的变化,他们可能以前有一些这方面的业务经验,能预判到一些坑,会提出一些很好的问题出来。当方案确定了之后,因为这个是要卖给客户的,那就还要与项目经理和销售去对齐一下,要同步方案,还可能要讨论一下怎么把这个卖给客户,或是一些人员上的安排。然后真到了面对客户的阶段,也是开会开会开会,客户主要有技术人员,一般是一些senior的架构师,然后是业务人员,一般也是senior的管理者,然后还有业务与技术之间的桥梁一样的人员,也是senior或者没那么senior的管理者,他们可能会从各个角度提一些尖锐但友好(希望如此)的问题出来,或者故意找茬,那就可能是还有一些其他需要识别出来的诉求了,显然这个过程中可能还会要求我们证明这个方案的想法是可行的,那么可能还会要有PoC,项目经理和销售会试着把这个卖出去。等到了真正执行的时候,那当然是要牵扯到与其他团队合作了,那么还要和他们建立沟通的渠道,似乎也是发消息发消息发消息开会开会开会,并且他们也有他们的优先级,怎么占用他们的资源,怎么与他们合作,也不一定是一帆风顺的。而我们自己可能还在做一些其他的工作,也与另一些其他的团队在合作,那么也需要在交付中排好优先级,控制好各方的预期,这也是开会开会开会的过程。除了这些开会,实际执行的时候当然也是各种ritual式的会了,可能有与技术团队的,可能有与客户对齐的,可能有与内部其他干系人对齐的,什么什么的。这样的事情可以算作一个大类工作,这样的工作可能同时有三四件在执行,同时我们也要分出一部分effort来配合其他团队。当然了,这其中的每一个会议的发展都可能与自己的预期完全不同。另一大类是一些日常家务一样的,不过也是很麻烦的琐事,比如软件依赖了大量的第三方技术组件,它们可能会不断的被发现有安全风险,例如时不时会跳几个组件出来说有安全风险;又例如跨国大公司,全球的总部要更新主数据,这个也是各个国家的分公司来手动维护的;比如要做审计了,要提供一些数据;又或者marketing发现一些地方的设计和logo需要变化,反正这些各种各样的琐事也构成了一大块日常的工作。还有就是最令人头疼的了,就是线上事故,软件的实际运行肯定不会完全按照预期,会有大大小小的bug,而系统很大很多,不可避免的每天都有很多事故发生。这一块也是需要格外花精力去减少事故的,事故的处理本身是写在服务质量合同里面的,而且出现事故了可能会产生投诉,会对干系人造成一定的困扰,但是事故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显然在做的除了去解决各种事故之外,还要去按照用户流程或者价值链来分析,去把每一块会出怎样的问题,如何避免,如何提前发现,或者发生了如何更容易的解决,要做很多这方面的分析,要用对观测数据的洞见来创造性的设计监控指标,还要规划如何把这些全部都放到日常的优先级当中去等等。反正就像在沙尘暴中坐牢,毫无上班体验。

那么,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我不会去追AI技术,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走在技术浪潮的最前沿,Crypto和AI,我更相信Crypto的技术方向,而不是AI,目前的AI本质上还是解决的是计算问题,并且目前的智能方式并不是人脑般的超越时空的智能,而要实现后者有待时空方面的基础研究的突破,前沿究竟是Michael Levin还是Donald Hoffman还是Maria Strømme,对此的判断能力在我目前的能力圈之外,而且最重要的是,在AI时代,只要学得慢,就可以不学,要做的事反而是去把时间花在读古老的书籍文献上面。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我需要掌握所有通过职业生涯能高效获得、但是在其他地方很难锻炼到的技能,既然跨国公司的沟通成本更高,并且处在一个微妙的外包地位,有着五五开的责任划分,不断需要同时听对话内容和对话氛围,还要进行干系人管理,那么关键对话的能力会时刻有机会被锻炼,那么这就是在剩余的有限的职业生涯时间中应该着重锻炼的了。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那么我将不再能够接触到如此庞大的软件系统,这些都是客观精神的具像化,是辩证逻辑的形式逻辑化身,我在复杂软件系统中的经验,有待转化为洞见,有待去了解架构层面上的考量。即使正如大教堂是没有设计图纸的一样,软件的原始设计也是人类愚蠢的用于应对变化的基线,但是基线本身的价值是实际存在且不容忽略的,那么我得把这方面知识融入脑中,就算只是agentic engineering(抑或是vibe coding),这种知识无疑也是有用的。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那么我将无法在凡人面前,无法在Si人面前,无法在那些看重所谓光鲜亮丽的头衔的人面前,无法在家人亲戚同学老师等所有在社会运行中按照既定的轨道行动其生命周期被严格管理并在斩杀线面前脆弱的人面前;无法在这所有人面前有个节能的方式来宣示自己的相对地位。那么我需要有充分的逻辑理由的支撑,这是内在的防护;我需要有哲学和对于未来的洞察力来证明这是理性的,这是逼格的支撑;我需要有足以说服人的其他收入来源来作为经济基础;我需要有对抗世界的丰足可以自循环的精神生态系统,在精神层面先成为贵族,成为不知周末为何物的贵族,不断用好奇心来驱动做事,从万物中发现趣味。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那么应该趁早,要作为自己的审慎决定,而不是被客观环境推着走,2026年很可能还是康波的萧条期,并且叠加着AI代替工作的裁员借口。那么我需要深入理解康波周期的原理,能通过理论来指导实践,来获得一些情绪记忆,最好是转化为了经济收益而得到的情绪记忆。我不相信目前的AI技术方向,但是AI论文不能停止阅读,现有的应用层面的工程问题也是要时刻追踪的,不然到时候就认为一切都是深奥的魔法了,那样无异于退化为noob,是不利于生命历程发展的。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那么我需要有自律的作息,这不一定在脱离之前就能达到,毕竟工作的每天都很痛苦,自控力是有限的,不过我还是需要有强壮的身体,并逐步增强自控力,甚至,甚至用强壮的身体再来做一次超额的绩效周期(多么可怕的想法啊),然后美美退休。

如果我要脱离职业生涯,那么对待权力的视角会完全变化,权力是平台和职位赋予的,而不是个人的,你退出了职业生涯,你也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权力和权力的潜能。那么你对待能量和资源的流向、对待事物运转的关键环节的看法会发生完完全全的改变。当然职业生涯的权力的潜能只是一个错觉,只是蟑螂窝里那看似亮丽的大饼,你只是一个工作没多久的小职员,无数老登在这样市场化程度降低的环境中都会优化自己已有的位置。与其玩老登的游戏,不如退一步,看看能长出什么新的东西来,有什么新的见解。这里倒是可以参考巴菲特对死亡的不可知态度,谁也不知道死了会发生什么,那就保持好奇吧;谁也不知道失去了原有的对于权力的理解会发生什么,那也保持好奇吧。

如果退休近在咫尺,那么,那么你会对职场留恋什么呢。来职场是赚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但是你交了许多朋友,遇到了许多友善有趣的人,而人们都只会与对自己职业生涯有帮助的人保持联系,那么你对他们还有什么价值呢,你如何能对人们保持价值呢。你的灵魂足够高贵得能够承受失去有趣的他们吗。如果退休近在咫尺,你又会以怎样的心态和他们一起工作呢。如果退休近在咫尺,那么你又真的能以一种透明和尊重的方式来让人们知道你的这个决策吗,你能向你自己理性的说明这个决策吗,你能说服自己这不是逃避痛苦的条件反射式的趋利避害,你能说服自己你不是在逃避矛盾不断演化的工作进程中你未解决的心理恐惧吗。

如果退休近在咫尺,你该commit到怎样的新角色呢,这个新角色是10x的飞跃吗,新角色的种子已经种在了自己身体里吗,如果已经有了小苗那你是在培育还是在偃苗助长,而职业生涯的丑陋毛毛虫你真的忍心扼杀吗,万一长成蝴蝶了呢?你又该commit怎样的工作给上帝呢,你该用怎样的资源去支持你关心和关心你的人呢。这些问在有班上的情况都可以逃避,这是社会设计的责任推卸机制,退休逼迫了自己直面这些问题,无疑是个人历史上的进步,但是你怎么保证没有解体自己得太快太狠,就像德勒兹说制造太猛的制造无器官身体把自己玩坏一样,你无法保证,你只需要理性和勇气的论证即可。

那么,思路混乱,也先记在这里吧,即使是形成文字落下也是发生过了,无法完全泯灭其存在的一股能量,希望在黑夜中我也能获得月光的指引。

三月29日,凌晨02:51,周六扫墓和亲戚家吃饭和聊天玩耍一天,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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